第35章 恶意
消毒水味弥漫的楼道里,明灭灯光打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。
何红豆排在这一纵长队里,觑见前一个女人穿着拖鞋扶墙走出,脚步踉踉跄跄。后面有护士催促,女人一急,跌坐到精钢玻璃上。她混脸惨白,毫无血色,两颊显现出严重浮青。一个状似亲人的老女人忙跑过来搀扶她,给她换袜子,又怒其不争地擦了擦她面貌上的汗水。两人的戏份默剧一样上演,最终结伴与何红豆错身而过。
紧接着,下一个女人又脱了鞋进了那扇大门。
一双双高跟鞋交错,嘀嗒在地,砥砺出犬牙交错的形状。大家出乎一致地沉默,埋下头对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摁字。这年头人们对打~胎这种事儿,既不新鲜,也不害怕。连队伍中几个明显尚未成年的少女面目中也难得哀落,人心似钢刀,如镊钳,比西伯利亚的苔原更为僵硬冰冷。
何红豆没玩手机,相反,她把手机揣进了包里,连挂断了两个电话——一个纪子焉,一个小鹿。
小鹿十四岁那年走了五十里蜿蜒泥路出大山,她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,山风大极了,吹得她遍体生寒。小鹿咬着牙熬了一天一夜,山月挂枝头,升了又落,她枕着弯月入眠。直至她自己缝的布鞋烂得叉出了大脚趾,一辆载重4t的大货车终是停在了她面前。这辆车载着她对人生所有的期冀,将她送到了光怪陆离的都市。
如今的小鹿将高跟鞋提在手里,飞也似的跑,她的心于胸膛鼓动,比十四岁那年的雨季还要泥泞。她跑到了那所该死的女子医院,笃笃笃上楼梯,霉黑着脸一个一个扒拉排队的女人看。
没有、没有……还是没有。
她那对招子圆啾啾的,打起水圈儿,倔强又怨怼。盯着人看的时候,能让那人忘却一切埋怨之语。从队尾查到队首,她也没见着想见的人,垂着脑袋啪嗒啪嗒掉起泪来,全身那股憋着的劲儿一下子被抽掉,骨子里的竹竿立也立不起来了。
这个身穿湖蓝色长裙的女人像是被人辜负了,被全天下最大最大的混蛋辜负了一般,嚎啕大哭起来。哭得整个晦暗的楼道一下子鲜亮起来,冷情里融入了一丝多情的颜色,不惹人生厌,反令人动容。
“你嚎个什么劲?”何红豆刚从厕所出来,发现楼道里多了个蛇精病。
小鹿吸了口流到下巴的鼻涕,一下子全吸了回来。她大眼睛眨巴眨巴,猛的一转头,三两步抢去,扑倒,抱住何红豆肚子。
“我的宝宝呢,我得摸摸我的宝宝。”小鹿摁住连衣裙下一点不显的肚子,神棍样闭目感受小生命的呼吸(其实卵呼吸没有),然后夸张地激动道,“我摸到肉了,红豆,你果然不忍心打掉我们的孩子!”
尼玛……何红豆嘴角抽搐。
真的,这孩子如今还没黄豆粒大,这肉纯属她真的长胖了。
然而这并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……
何红豆杏眼一斜,这医院全是娘子军啊!
“两个女人能生娃吗?”
“有可能是总裁大房与代孕妈妈的爱情故事,你们看过那台言本没有,话说啊……”
“嘿嘿,你想多了吧,我觉得是男方变性了,女方不堪困窘,一时想不开跑来打胎。你瞧那女人的大腮帮子,跟个男人似的,绝对是变性人,变性人!”
“啧啧,跨越了性别的真爱啊!”
有娘子军的地方,必然八卦丛生。何红豆腿部背负一个大挂件一步一坑挺胸向前,瞪起杏眼朝那八卦女人怒咆,“你说谁大腮帮子呢,人腮帮子就算比鱼鳃还大,也比你这丑鬼漂亮。”
小鹿牛眼汪然,感动不已,“亲亲。”
蹭。
何红豆不忍直视那鼻涕蹭得她满腿皆是,生理性犯恶心,也不和八婆们辩论了,拖着大挂件往外挪。她丢得起这个人,肚子里的娃也丢不起。
“红豆,你刚才帅呆了,不愧是我的女人。”小鹿心安理得地挂在何红豆腿上,软绵绵道。
何红豆想吐。
“幸亏肚子里的宝宝没事,不然我老鹿家就绝后了,你说对不对?”小鹿鼻涕一甩,谄媚道。
何红豆想吐她一脸。
“以后男孩就跟你姓,叫何鹿;女孩跟我姓,叫鹿何怎么样?”
何红豆终于克制不住呕意,喷了她一身。
一路上何红豆解释了千万遍,她真的不是因为小鹿才决心保下这孩子。实则她独自思索了良久,又在厕所了冲了两次面以清醒头脑。明明现在打掉孩子才是最明智的选择,明明她厌恶熊孩子如夕,明明她完全搞不定喂奶、起夜、换尿布……等诸多事宜……
无数个明明,无数个理由。
可一想到那根人心一样冰冷的钢夹将会伸进自己身体里,轻轻搅动间把那粒小黄豆碎掉,她的七经八脉便开始死一样难受。她逃出了那列麻木面孔组成的队伍,耀成黄昏色的阳光,用心里仅存的良知,保住了这粒可怜黄豆的生命。
小鹿不管,她十分自恋,自觉自主担起了庇护何红豆母子的责任。她开始囤起了小婴儿需要的一切东西,婴儿服论打买,孕妇装论斤称,小鞋子小手套更是堆了一柜子。其实她因父母的关系一点也不喜欢孩子,可她就是期待红豆的孩子,这个与她同甘共苦血脉相依女人的孩子。
小鹿甚至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如何守在何红豆生产后的病床前,抱起襁褓里小猴子似的婴儿逗弄,那时何红豆定然会躺在病床前笑得很甜,比西湖的莲藕还要甜,拨开了连着丝儿,细腻又丰盈。
小鹿有了个家,所以她想何红豆也有个家。
所有的苦难终会走到尽头,月会缺,然仍常盈;日会蚀,但总是圆。
然而老天总不待人好,袁枚有句话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
欢喜终有时,几日后的白日里,何红豆上班,临头被筒子楼里一熊孩子扔了臭鸡蛋。
“啪。”蛋碎在脸上,蛋黄粘腻发梢,何红豆擦擦脸,避免其沾到眼睛里。
那熊孩子一双绿豆眼,嘻嘻指着她笑,“贱女人,不要脸。”不待一身宽松运动装的女子发作,他便被其母亲拽进了屋子里。中年女人朝何红豆望了一眼,眼里含存着显而易见的嫌弃。
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原因,何红豆近来变得异常敏感。以往她和筒子楼里的住户关系并不好,最早时候因她与小纪的父母欠下高利贷,外面人常来骚扰,令他们与邻里关系紧张。楼里住户亦嫌她姐弟是个拖累,惯于欺负他们,单这一家就曾在她家门口扔过垃圾袋。后来何红豆赚了钱搬出去,中年女人出于嫉妒,到处宣扬她赚的钱不干净。而后她独自从小区房搬回来,这女人又一度对她冷嘲热讽。
何红豆对这种人向来不客气,以往有小纪撑腰,她大不了干架干回去。如今有了孩子,她也忍不下这口气。本想转回家捞两个臭鸡蛋,扔门上也算发泄。还未挪步,便感无数双眼睛刺了过来。
她蓦然回首,长长过道阴暗而油腻,阳光被爬墙虎遮盖住,半明半暗照不进来。过道内五六家住户门虚开着,许多双眼睛躲在门后,窸窣发亮。
何红豆浑身鸡皮疙瘩自脚底泛到头顶,这群人专门找好了角度似的,无比统一地盯住她。包括刚才那户住家的中年妇女和熊孩子,两人皆用那种锻炼好了的,恶质的,故意为之的目光死死看着她。
熊孩子与中年女人的脸覆盖在阴影里,于阳光照不进来的贫民区,里面腌臜丛生,亦如人心。
然后熊孩子唇齿轻启,何红豆听不清,却读了出来,“贱、女、人。”
何红豆突生了一种感觉,
她被包围了。
只要踏出这个筒子楼,将会有更大的恶意等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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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红豆排在这一纵长队里,觑见前一个女人穿着拖鞋扶墙走出,脚步踉踉跄跄。后面有护士催促,女人一急,跌坐到精钢玻璃上。她混脸惨白,毫无血色,两颊显现出严重浮青。一个状似亲人的老女人忙跑过来搀扶她,给她换袜子,又怒其不争地擦了擦她面貌上的汗水。两人的戏份默剧一样上演,最终结伴与何红豆错身而过。
紧接着,下一个女人又脱了鞋进了那扇大门。
一双双高跟鞋交错,嘀嗒在地,砥砺出犬牙交错的形状。大家出乎一致地沉默,埋下头对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摁字。这年头人们对打~胎这种事儿,既不新鲜,也不害怕。连队伍中几个明显尚未成年的少女面目中也难得哀落,人心似钢刀,如镊钳,比西伯利亚的苔原更为僵硬冰冷。
何红豆没玩手机,相反,她把手机揣进了包里,连挂断了两个电话——一个纪子焉,一个小鹿。
小鹿十四岁那年走了五十里蜿蜒泥路出大山,她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,山风大极了,吹得她遍体生寒。小鹿咬着牙熬了一天一夜,山月挂枝头,升了又落,她枕着弯月入眠。直至她自己缝的布鞋烂得叉出了大脚趾,一辆载重4t的大货车终是停在了她面前。这辆车载着她对人生所有的期冀,将她送到了光怪陆离的都市。
如今的小鹿将高跟鞋提在手里,飞也似的跑,她的心于胸膛鼓动,比十四岁那年的雨季还要泥泞。她跑到了那所该死的女子医院,笃笃笃上楼梯,霉黑着脸一个一个扒拉排队的女人看。
没有、没有……还是没有。
她那对招子圆啾啾的,打起水圈儿,倔强又怨怼。盯着人看的时候,能让那人忘却一切埋怨之语。从队尾查到队首,她也没见着想见的人,垂着脑袋啪嗒啪嗒掉起泪来,全身那股憋着的劲儿一下子被抽掉,骨子里的竹竿立也立不起来了。
这个身穿湖蓝色长裙的女人像是被人辜负了,被全天下最大最大的混蛋辜负了一般,嚎啕大哭起来。哭得整个晦暗的楼道一下子鲜亮起来,冷情里融入了一丝多情的颜色,不惹人生厌,反令人动容。
“你嚎个什么劲?”何红豆刚从厕所出来,发现楼道里多了个蛇精病。
小鹿吸了口流到下巴的鼻涕,一下子全吸了回来。她大眼睛眨巴眨巴,猛的一转头,三两步抢去,扑倒,抱住何红豆肚子。
“我的宝宝呢,我得摸摸我的宝宝。”小鹿摁住连衣裙下一点不显的肚子,神棍样闭目感受小生命的呼吸(其实卵呼吸没有),然后夸张地激动道,“我摸到肉了,红豆,你果然不忍心打掉我们的孩子!”
尼玛……何红豆嘴角抽搐。
真的,这孩子如今还没黄豆粒大,这肉纯属她真的长胖了。
然而这并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……
何红豆杏眼一斜,这医院全是娘子军啊!
“两个女人能生娃吗?”
“有可能是总裁大房与代孕妈妈的爱情故事,你们看过那台言本没有,话说啊……”
“嘿嘿,你想多了吧,我觉得是男方变性了,女方不堪困窘,一时想不开跑来打胎。你瞧那女人的大腮帮子,跟个男人似的,绝对是变性人,变性人!”
“啧啧,跨越了性别的真爱啊!”
有娘子军的地方,必然八卦丛生。何红豆腿部背负一个大挂件一步一坑挺胸向前,瞪起杏眼朝那八卦女人怒咆,“你说谁大腮帮子呢,人腮帮子就算比鱼鳃还大,也比你这丑鬼漂亮。”
小鹿牛眼汪然,感动不已,“亲亲。”
蹭。
何红豆不忍直视那鼻涕蹭得她满腿皆是,生理性犯恶心,也不和八婆们辩论了,拖着大挂件往外挪。她丢得起这个人,肚子里的娃也丢不起。
“红豆,你刚才帅呆了,不愧是我的女人。”小鹿心安理得地挂在何红豆腿上,软绵绵道。
何红豆想吐。
“幸亏肚子里的宝宝没事,不然我老鹿家就绝后了,你说对不对?”小鹿鼻涕一甩,谄媚道。
何红豆想吐她一脸。
“以后男孩就跟你姓,叫何鹿;女孩跟我姓,叫鹿何怎么样?”
何红豆终于克制不住呕意,喷了她一身。
一路上何红豆解释了千万遍,她真的不是因为小鹿才决心保下这孩子。实则她独自思索了良久,又在厕所了冲了两次面以清醒头脑。明明现在打掉孩子才是最明智的选择,明明她厌恶熊孩子如夕,明明她完全搞不定喂奶、起夜、换尿布……等诸多事宜……
无数个明明,无数个理由。
可一想到那根人心一样冰冷的钢夹将会伸进自己身体里,轻轻搅动间把那粒小黄豆碎掉,她的七经八脉便开始死一样难受。她逃出了那列麻木面孔组成的队伍,耀成黄昏色的阳光,用心里仅存的良知,保住了这粒可怜黄豆的生命。
小鹿不管,她十分自恋,自觉自主担起了庇护何红豆母子的责任。她开始囤起了小婴儿需要的一切东西,婴儿服论打买,孕妇装论斤称,小鞋子小手套更是堆了一柜子。其实她因父母的关系一点也不喜欢孩子,可她就是期待红豆的孩子,这个与她同甘共苦血脉相依女人的孩子。
小鹿甚至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如何守在何红豆生产后的病床前,抱起襁褓里小猴子似的婴儿逗弄,那时何红豆定然会躺在病床前笑得很甜,比西湖的莲藕还要甜,拨开了连着丝儿,细腻又丰盈。
小鹿有了个家,所以她想何红豆也有个家。
所有的苦难终会走到尽头,月会缺,然仍常盈;日会蚀,但总是圆。
然而老天总不待人好,袁枚有句话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
欢喜终有时,几日后的白日里,何红豆上班,临头被筒子楼里一熊孩子扔了臭鸡蛋。
“啪。”蛋碎在脸上,蛋黄粘腻发梢,何红豆擦擦脸,避免其沾到眼睛里。
那熊孩子一双绿豆眼,嘻嘻指着她笑,“贱女人,不要脸。”不待一身宽松运动装的女子发作,他便被其母亲拽进了屋子里。中年女人朝何红豆望了一眼,眼里含存着显而易见的嫌弃。
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原因,何红豆近来变得异常敏感。以往她和筒子楼里的住户关系并不好,最早时候因她与小纪的父母欠下高利贷,外面人常来骚扰,令他们与邻里关系紧张。楼里住户亦嫌她姐弟是个拖累,惯于欺负他们,单这一家就曾在她家门口扔过垃圾袋。后来何红豆赚了钱搬出去,中年女人出于嫉妒,到处宣扬她赚的钱不干净。而后她独自从小区房搬回来,这女人又一度对她冷嘲热讽。
何红豆对这种人向来不客气,以往有小纪撑腰,她大不了干架干回去。如今有了孩子,她也忍不下这口气。本想转回家捞两个臭鸡蛋,扔门上也算发泄。还未挪步,便感无数双眼睛刺了过来。
她蓦然回首,长长过道阴暗而油腻,阳光被爬墙虎遮盖住,半明半暗照不进来。过道内五六家住户门虚开着,许多双眼睛躲在门后,窸窣发亮。
何红豆浑身鸡皮疙瘩自脚底泛到头顶,这群人专门找好了角度似的,无比统一地盯住她。包括刚才那户住家的中年妇女和熊孩子,两人皆用那种锻炼好了的,恶质的,故意为之的目光死死看着她。
熊孩子与中年女人的脸覆盖在阴影里,于阳光照不进来的贫民区,里面腌臜丛生,亦如人心。
然后熊孩子唇齿轻启,何红豆听不清,却读了出来,“贱、女、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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